灯光照征途   民心启华章

——话剧《哈达铺的灯光》

的当代价值与历史回望

   马  也

在中国共产党成立一百零五周年、红军长征胜利九十周年之际，甘肃省话剧院创排的话剧《哈达铺的灯光》，以沉稳庄重的历史笔触和质朴温暖的诗意表达，将观众带回一九三五年深秋那个决定中国革命命运的关键时刻。这部由甘肃籍剧作家李维平编剧的作品，以哈达铺这一长征“加油站”为舞台，借一盏小小的灯火，串联起波澜壮阔的革命叙事，在历史真实与艺术表现的统一中，完成了一次对长征精神的深情回望与当代表达。细细品味，这部原创历史红色话剧，使我心里生成一种久违和深沉的感动。

 一、叙事结构的创新：双线交织的复调美学

《哈达铺的灯光》最引人注目的艺术突破，在于它摒弃了传统红色题材全景式铺陈的宏大叙事，转而采用双线交织的复调结构。一条线索关乎前路抉择：红军队伍行至哈达铺，何去何存悬而未决，领袖在思索中探寻革命前行的方向，引出革命策略与战略方向的深层思考。另一条线索直面危机：周恩来身染病重，红军伤员亟须救治紧迫现实，由此展开连长梁铁军与当地医生杨秀才之间的冲突。这一结构之所以具有艺术说服力，在于两条线索形成了“治病”与“救国”的同构呼应——微观层面的个体生命救治，与宏观层面的革命道路抉择，在叙事逻辑上有机统一。当医生杨秀才因旧民主主义革命的创伤而对这支队伍充满戒备，恪守“凡军队不医”的信条，历经内心挣扎后幡然觉醒，三鞭自罚，敞开药铺救治红军伤员，一句“只道伤残同列寇，哪知仁义胜王师”，恰恰折射出当时中国社会对这支红色武装从陌生到认同的普遍心态。这种“小切口、大格局”的手法，让历史的宏大叙事获得了可触可感的温度。

剧中最具感染力的场景之一，莫过于毛泽东与昏迷中周恩来的“精神对话”。导演借助舞台转台实现现实与回忆的自由切换——病榻上的周恩来化身昔日的青年，二人回溯广州初见之喜、遵义苟坝之夜的默契，共同背诵“独立寒秋”，“大江歌罢掉头东”。这一浪漫主义手法的运用，精准捕捉了革命知己之间惺惺相惜的情感深度，也让人物从“伟人符号”回归为“有血肉、有病痛、有牵挂的普通人”。

二、“灯光”的多重意蕴：从物质到信仰的意义链

在《哈达铺的灯光》中，“灯光”并非简单的场景道具，而是贯穿全剧的核心意象和精神符号。编剧赋予这一意象三层递进的内涵：思想之光——红军初到哈达铺物资匮乏，只能依靠点油灯、马灯彻夜研判局势，寻觅革命方向，求索真理，这是历史真实的物质呈现；民心之光——当地百姓主动送粮送药、敞开药铺救治伤员，百姓心中的朴素善意点亮了军民鱼水深情，这是情感维度的拓展；信仰之光——毛泽东窗前的一盏灯火，最终升华为照亮整支革命队伍前路的精神象征，这是价值层面的升华。从具体到抽象，从物质到精神，“灯光”意象构成了一条完整的意义链。它既是历史的见证，也是精神的载体。这种意象化的表达，使宏大的革命历史叙事摆脱了说教意味，转而通过诗意的舞台语言完成主题传达。

三、艺术想象：历史真实与艺术表达的辩证统一

作为一部革命历史题材作品，《哈达铺的灯光》在史实准确性与艺术创造性之间找到了平衡。主创团队多次深入哈达铺红军旧址、腊子口战役纪念馆实地采风考证，严格还原历史关键细节。剧作尊重了“一张报纸定去向”的历史事实——毛泽东从当地邮政代办所的《大公报》上获悉陕北革命根据地的消息，由此确立了“到陕北去”的战略方向。然而，真实不等于刻板的史料堆砌。剧作在史实框架内注入了丰富的艺术想象。小战士云贵川的形象便是典型的艺术创造——序章中他抱着炸药包扑向碉堡壮烈牺牲，尾声中他以英灵形象追问“队伍去哪”，最终得到“建立新中国”的回应。这一“英灵贯穿”的设计，将牺牲与希望、过去与未来连接在一起，使抽象的革命理想获得了具象的人格载体。

在舞台呈现上，甘肃省话剧院延续了深厚的现实主义传统，舞美简约写意，古镇街巷、药铺院落借助光影与多媒体写意呈现。腊子口峡谷的险峻、深夜油灯的摇曳、破晓红日的升腾，层层递进，氛围感扑面而来。战争的悲壮、思索的焦灼、军民同心的温暖，在舞台上徐徐铺展，悲壮之中涌动滚烫的温情。同时，细节真实为宏大革命叙事注入了烟火气——“红军向老乡买锅盔”“红军帮老乡修房子”“百姓主动为红军烧热水、补衣服”等生活化场景，让红色故事摆脱了高高在上的距离感，变得可触可感、直抵人心。

四、当代价值：红色基因的薪火相传

作为甘肃本土作家，李维平深耕陇原红色富矿，把常常被宏大长征叙事所忽略的哈达铺搬上戏剧舞台。《哈达铺的灯光》的创作与演出本身，就是一场跨越时空的精神对话。该剧走出甘肃，在国家大剧院首演，成功入选第十九届中国戏剧节参演节目，然后沿长征路线开展全国巡演，将哈达铺的信仰之光传递至更广泛的受众，向全国观众讲述发生在陇原大地上波澜壮阔的长征故事。

值得关注的是，剧组在人物塑造上匠心独具，坚持大人物写出温度，小人物写出重量。剧本如实写出万里远征带来的疲惫焦灼，写出战略研判过程中的斟酌思辨。这种创作态度使革命领袖形象从“高大全”的刻板模式中解放出来，回归历史语境中活生生的人，从而让今天的观众能够真正产生情感共鸣。

从更深远的意义来看，《哈达铺的灯光》的成功，为红色题材文艺创作提供了一条值得借鉴的路径：它不回避历史的艰难与牺牲，但不止步于悲情叙事；它崇敬革命先辈的伟大，但不依靠口号式拔高；它以匠心打磨细节，用艺术感染力而非说教力量抵达人心。正如剧中所呈现的——那盏灯之所以能够穿越九十载风雨依然明亮，不仅因为它照亮了历史，更因为它依然在照亮当下。当这束从甘肃小镇燃起的光，经由舞台传递到千万观众心中，它所承载的，便不仅是一段历史的记忆，更是一种精神的延续。这或许正是《哈达铺的灯光》作为一部优秀红色题材话剧最为珍贵的时代价值。

烽火硝烟早已沉淀于历史长河，但哈达铺那盏摇曳的灯光，并未随岁月流逝而黯淡。它是信仰淬炼而生的光，更是民心汇聚而成的光。穿越九十载山河岁月，依旧灼灼照耀今人。《哈达铺的灯光》也向我们揭示：长征的胜利，既是铁与血的奋勇冲锋，更是人心向背的必然选择。民心如灯，可照万里征途。今天迈步新时代的长征路，这束自陇原小镇升腾而起的光亮，依然时时警醒后来者——不忘来路，不负人民，向着民族复兴的远方，勇毅前行。